当企业开始盖宏伟总部，真正的风险才刚刚出现

短阅读专栏：第 180 期

作者 | 刘国华   原创出品 | 管理智慧

当企业一座宏伟建筑落成时，人们通常会把它看成成功的象征。商业史上有一个很有讽刺意味的办公大楼法则，与此自觉相反。

这个法则可以追溯到英国管理学家诺斯科特 · 帕金森对组织官僚化的观察。他曾半开玩笑地指出，一个机构往往到了接近衰落的时候，才有条件把总部规划得尽善尽美。真正处在发现、扩张和创造阶段的组织，所有人都忙着解决现实问题，反倒没有多少时间去设计一座完美宫殿。

这当然不是说，企业只要建楼就会衰败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，建楼可能意味着企业注意力发生了转移。过去忙着创造未来，现在开始热衷于陈列过去。

创业阶段的企业，资源通常很紧张。管理者每天关心的是产品能不能交付、客户愿不愿意买单、现金流还能撑多久。办公室简陋一点，流程不完整一点，品牌形象不够体面，都没那么重要。

一旦企业进入成熟期，利润充足了，融资顺畅了，社会声望也提高了，管理层便很容易产生冲动。既然公司已经有了地位，就应该拥有一座与之匹配的总部。总部由此成为展示权力、身份和历史成就的载体。

所谓问题不在建设高楼本身，而在建楼时的管理层心态。

总部项目投资巨大、周期漫长，需要管理层持续投入资金、时间和组织注意力。当企业把大量精力放在选址、设计、装修、庆典和形象传播上时，真正决定未来的技术变化、产品变化和客户变化，可能已经被放到了次要位置。

更麻烦的是，宏伟建筑很容易制造一种虚假的确定感。公司既然能够建起这么气派的总部，似乎就证明现有战略仍然正确，企业依然强大。

而且，这里还有一层隐性的组织逻辑。企业总部大楼建成之后，办公面积也随之扩大，组织会自然填充更多职能、会议和管理岗位。建筑不仅容纳官僚体系，也可能反过来强化官僚体系。

由此一套诡异的人员配备机制就发生了：过去，企业根据市场机会配置人才；后来，却可能围绕总部大楼安排人员。过去是组织服务于业务，后来则变成业务承担维持庞大组织的成本。你会看到：一个体系一旦形成，就会不断为自己的存在寻找理由。

摩天大楼指数，则把类似的判断从企业层面推到了宏观经济层面。

1999 年，房地产分析师安德鲁 · 劳伦斯提出，世界最高建筑的建设热潮，经常出现在经济繁荣的尾声。它并不是一个严格的经济预测模型，更像是观察信贷周期和集体情绪的象征性指标。

这个观察背后的道理并不复杂。只有当地价持续上涨、融资成本足够低、投资者对未来租金和资产价格极度乐观时，人们才会愿意投入巨额资金，去建造一座刷新世界纪录的摩天大楼。楼越高，往往意味着土地、资本和信心的价格，都已经被推到了很高的位置。

摩天大楼还有一个特点，就是它无法根据短期需求迅速调整。从构想到开工，再到最后落成，往往要经历很多年。项目启动时，可能正是繁荣情绪最强、资金最宽松的时候。等到建筑封顶，经济环境却已经发生了逆转。

帝国大厦就是最著名的历史画面之一。

它的规划形成于 20 世纪 20 年代末纽约争夺世界最高楼的热潮，1930 年开工，1931 年 5 月正式开放。但此时，美国已经深陷大萧条。由于长期出租不佳，它一度被戏称为空荡大厦，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，盈利状况才真正改善。

帝国大厦当然不是大萧条的原因，但它把繁荣时期的雄心和衰退时期的现实，极具冲击力地并置在了一起。楼是上一轮繁荣决定建的，落成时面对的，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。

类似的情形，后来又出现在迪拜塔身上。这座后来更名为哈利法塔的建筑，于 2010 年 1 月正式开放。就在此前不久，迪拜刚刚经历严重的债务与房地产危机，并获得阿布扎比的资金支持。建筑的更名，本身也成了这段金融关系的象征。

当然，把办公大楼法则和摩天大楼指数理解成见楼必衰，同样是误读。

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，确实需要更高效的办公空间。城市人口密集、土地稀缺，也确实需要建设高层建筑。好的总部可以改善协作、吸引人才，摩天大楼也可能成为稳定的长期资产。

我们真正理解的，不是企业有没有盖楼，而是建筑投资与经营能力是否匹配。对管理者来说，一座新总部最大的风险，甚至不一定是造价，而是它会不会改变组织对自己的认识。

当企业开始把办公楼当成实力证明，就容易把规模误认为能力，把融资能力误认为盈利能力，把社会关注误认为客户价值。楼建得越大，企业越需要提醒自己建筑只是经营结果，不能反过来成为战略目标。

健康的企业，即使建造宏伟总部，也应该让建筑服务于战略，而不是让战略服务于建筑。应该把创业时期对市场的敏感一起搬进新大楼，而不是搬家之后，就把危机意识留在了旧办公室。

  小注  

此篇所录，出自所著《新商业思维》（第四辑）。并于原稿之上，多有略微删润，以增益其义。套书共六辑，洋洋洒洒百万余言，以"短阅读，长思考"为成文原则，广涉商界诸般思维，常有洞见。然书成之后，阅者寥寥。虽或有读者妄语曰："读此六卷，世间再无新思维；纵有新意，亦不过换汤而已。"此言或讥或赞，不可尽信。然有友人劝曰："观点思维若不传，终将珠玉蒙尘，实为可叹。"余闻此，颇感其言有理。且其已久无再版，市井难寻，欲购亦不可得。故此立志，将以数载光阴，择时细述，陆续刊布。惟愿诸君偶有所得，一言半句，能启思路，便不负笔墨一场。

作者｜刘国华

管理学博士，华夏基石管理咨询集团高级合伙人，品牌与传播事业部负责人，专注品牌建设与企业文化、企业史与企业家思想，常年为多家企业提供咨询服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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